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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之下

中葡对照版 2019年第4期 Janaina Rossi Moreira 2019-11-25

自古以来,中国人对美的追求就与其重要的文化价值观紧密相连,远远超出了外表的范畴

亲爱的女性读者,如果有人说你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可是对你容颜至高无上的赞美!你的美貌足以让水中的鱼儿沉入江底,让天边的大雁纷纷落地,让月亮躲到云彩后面,让花儿害羞得低下脑袋。这听起来似乎有点不符合生态规律,但这个成语生动地讲述了中国古代四大美女历史典故。从这些传说当中,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女性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与作用,还可以窥见千百年来中国社会对美的认知。

超越美貌

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一直被世人传颂,除了拥有传奇般的美丽容颜外,她们的身世经历还极大地影响了国家的命运。四位美女分别处在中国历史的不同时期,反映了各自时代对审美和节操的不同解读。

西施是春秋时期越国的美女。天生丽质的她忍辱负重,以身救国,被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成为吴王最宠爱的妃子。夫差天天沉醉于美色,把国家大事和忠臣的劝谏统统丢在脑后,荒废军政。最后,勾践大军长驱直入,直抵吴国都城,最终一举攻破吴国。从“美人计”的成功实施,我们就可以想见西施那倾国倾城的美貌,这也应了开篇成语中“沉鱼”的描述,传说西施在河边浣纱时,清澈的河水映照她俊俏的身影,连鱼儿看到都忘记了游水,渐渐沉到河底。

王昭君出生于今湖北省境内,是西汉汉元帝时期的宫女,后远嫁匈奴单于,使汉匈两家在几十年中保持了友好和睦的关系。她告别了优越的汉宫生活,骑在马背上一路颠沛流离从长安奔赴塞外草原。当时的社会风气崇尚朴素简约和精神追求,王昭君恰恰就是不为物欲所惑,具有忘我牺牲境界的人。黄沙滚滚中,马背上秀美动人的王昭君使南飞的大雁都忘记了摆动翅膀,纷纷跌落于平沙之上。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斯蒂弗利德男爵 拍摄的中国年轻女性

貂蝉可能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中唯一的虚构人物,但她的形象出现在古今大量的文学作品中,仅以她命名的电影就至少有三部。相传貂蝉生活于三国时期,天生丽质,一次在后花园拜月时,一片浮云遮住了明月,人们说貂蝉美得连月亮见了都惊慌失措。关于她的传说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但基本上都将她塑造为一个智勇双全,为国为民铲除奸臣的女英雄形象,不仅有美貌,更极富个性的完美人物。

最后一位美女杨玉环生于唐朝,她姿质丰艳,能歌善舞,通晓音律,是十多年深得皇帝恩宠的贵妃,但最终为平定“安史之乱”殒命乱军之中。唐朝人以体态丰腴为美,杨贵妃凝脂胭华,传说有一次她到宫苑赏花,美貌使得花草自惭形秽,羞得抬不起头来。

“四大美女”在中国传统文化和艺术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妩媚娇人的西施曾被唐朝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李白歌咏;王昭君的事迹在民间流传甚广,是古今很多诗词、小说、戏曲的主要人物;貂蝉在民间传说中家喻户晓,也是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三国演义》里的重要人物;杨玉环则对文学、戏曲、戏剧、电影、时尚产生了深远影响,甚至还有以她命名的荔枝品种。

王维佳在京剧中饰演的王昭君形象

尽善尽美

中国古代四大美女的传说故事揭示出中国人对美的基本理解,即外在美和内在美的融合。这样的理念在历史过程中以不同的形式反映出来,已经成为中国哲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道家和儒家思想深入影响了中国人审美标准的构建,这一标准还延伸到人们的行为当中,寻求将内在的品格体现于外在的容貌里。随着时代的变迁,对这些品行的定义会发生变化,人们对美的认知从而也会产生改变。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受到众多因素的影响,包括生理、哲学、社会、政治、经济等层面,对人们发生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道家主张“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因此道家从女性的外表当中看到的首先是其脾气秉性和生育能力。香港浸会大学教授文洁华认为,这种宗教哲学观将儒家的礼教视为束缚女性真实天性的枷锁。然而,儒家弟子对这一问题的理解则恰恰相反:美是一个人道德品质的外在体现,这并不等同于外貌。美固然有多种表现,但没有哪种美可以比得上道德精神的伟大与崇高之美。

审美演变

受到外在美与内在美之间这种微妙关系的左右,中国历史上对女性的审美标准随着时代的变迁也在不停地发生着变化,由此也造成了时尚和风俗的演进。

四大美女之首西施是先秦时期美的代名词,她貌若天仙,增半分嫌腴,减半分则瘦,完美的容颜下还包裹着一颗坚毅的内心。到了汉朝,儒家被尊崇为君王的统治思想,在审美方面开始追求简洁和精神至上,女性以轻盈苗条的身材显示其鲜活的个性,服装的剪裁也尽量凸显女性的隽秀挺拔。汉朝美女王昭君便是其中的典型例子。

三国到南北朝时期政权割据、分裂混乱的局面直到隋朝才得以终结,并开启了繁荣强盛的大唐时代。隋唐时期国力的强盛则反映在对女子丰腴体态的偏好上。这一时期,除了更多地参与户外活动外,女性在思想上也被赋予更大的自由,绘画中所表现的唐代女性形象永远是充满健康与活力的。

到了宋朝,审美情趣又重新回到简约和内敛,儒家思想在那个时期发展到巅峰,朴素中庸也成了备受推崇的“时尚关键词”,宋代女子则深居简出、端庄矜持。据说正是从北宋后期开始出现了女性缠足的陋习。“三寸金莲”给女性在行动上带来的限制恰恰反映了当时对女子德行上的要求:对男性的屈服与顺从,紧裹的双脚无疑使她们更容易受到控制。

到了明朝,礼教进一步限制了女子个性发展的空间,缠足之风也在此时日渐兴盛,而且被赋予丰富的性内涵。楚楚可怜的体态成为女性审美的重要指标之一,而弱不禁风的身躯则让她们困守闺阁之内,成为男性的附庸。

清代社会将贞洁、操守、女红和才艺视作女性的主要审美标准,特别是清朝末期,在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维新派推动下,缠足陋习开始逐步被废止,但仍有不少妇女在私下里偷偷裹脚。

新的脸庞

民国初期,西方文化思想的传播掀起了妇女解放的浪潮,电影的出现则把西洋的消费理念带进中国,女性在服装和发型上都不断推陈出新,那也是经典中式女装旗袍大行其道的年代,无论是颜色面料还是款式设计都多姿多彩,令人目不暇接。在这一时期,中国女性在妆容上也变得非常西化。

随着五四运动所倡导革命理念的兴起,新一代女性开始唾弃过度浮夸的装扮和矫揉造作的举止,自然美成了女性追求的新风尚,她们不再涂脂抹粉,而是穿起几乎中性的服装,希望别人更关注自己的知性和政治觉悟。这样的审美取向在新中国初期达到了顶峰,强壮的体魄和古铜色的皮肤成为美的标志,代表着劳动人民的形象,自古以来中国女性所青睐的白皙肤色此时失去了魅力。女性选美大赛在全国被禁止,宣传画上出现的通常都是男性化的女子造型。当然,这种全新的形象不无其经济和政治意图,是对全民参与劳动建设的鼓励和赞美,同时也说明当时的资源匮乏,根本没有虚荣服饰的存在空间。在一定程度上,中性的外表也淡化了父权体制的色彩,也就是说那个年代的理想女性在工作能力和爱国信念方面都不会落在男人后面。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以来,中国人对美的追求再次开始强调个性。1980年,新中国第一本时尚类杂志创刊,在接下来的十年中,美容产品的消费大幅增长,中国女性如饥似渴地体验着所有在市场上涌现出的新鲜事物。如果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女性还在不断寻找属于自己的时尚风格,那进入本世纪初时,她们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消费社会,甚至成为了整形手术市场的主力军。

遥不可及

说到整形手术,大多数做整容的中国女性往往都希望自己有一张更西方化的面孔:高鼻梁、双眼皮、锥形脸。然而,东西方对美的追求似乎并不因此就重合在一起。

只要看看几位在国际上当红的中国超模,就可以清楚地发现这种审美标准的差异了。吕燕是中国第一位走上国际T台的名模。她因为小小的眼睛,扁平的鼻头,肉感的嘴唇和俏皮的雀斑在国内四处碰壁,却一举被一位法国时尚猎头相中。吕燕成了东方“身体自爱”运动的励志典型,激励数百万不符合社会现行审美标准的亚洲女孩重树自信,也让那些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既丑又不起眼的”姑娘能备受青睐的人做出反思。吕燕恰恰就是具有人们常说的“西方人眼中的东方美”。

郝璐璐则是另外一个极端,2000年代初,她因从头到脚做了大大小小十几项整形手术,被称为“中国第一人造美女”。对比她整形前后的照片,你只会相信那是转世重生,而并非医疗科技的人力所及。像众多进行整形的东亚地区女子一样,她无非是希望自己拥有理想中西方女性的美丽容貌。

如果中国已经在弘扬传统价值观同融入全球化经济背景之间寻找到了良好的平衡点,那么我们也期待当今的中国女性能够以同样的心态在时尚和审美观念上更加充满自信。

唐代的时尚博主

如果一位唐代的时尚女性穿越到今天,她的直播频道中会怎样教你化一个日常的基础妆容呢?

    打底:对于一个痴迷于白皙肌肤的民族来说,散粉无疑是女性的第一闺蜜,拥有丰满细腻的脸蛋是每一个唐代女子的梦想

    口红:穿越时空的女主播拿起用蜂蜡和颜料自制的天然唇膏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自己的嘴唇,唐代的唇膏还常常混有多种芳香精油。她的指甲上也涂着好看的颜色,是的,中国几千年以前就有了染甲的风尚。她说会在另外的视频中专门介绍美甲的技巧以及各种颜色,特别是金银的使用所代表的不同社会阶层

•    画眉:我们的女主播想在眉毛上搞出些与众不同。自古以来,画眉都是中国女性妆容的重要部分,或粗或细、时浓时淡的双眉对男性有无限的吸引力。今天,她选择了毛茸茸的眉形,她还会教你如何用珍贵的材料来装点眉心

•   自拍:最后,她还给出一些完美自拍的技巧,告诉你用什么滤镜才能让皮肤更加白皙,脸型更为圆润,让那些吃得不够多的姑娘们在夏天也能秀出丰满好身材

绣花鞋虽美,但缠足造成的畸形是永久性的

三寸金莲

为了追求所谓完美的身体而承受一些痛苦,这对很多人来说并不稀罕:做整形手术、注射肉毒杆菌毒素、脱毛等肯定都不能算是愉快的体验。当然,也有人付出巨大的代价,只是为了去适应时代主流文化的审美标准。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当中流行的紧身胸衣在勾勒出纤细腰肢的同时,还导致了身体形态和呼吸方式的严重变化。

中国的情况也不例外。

相传五代十国时期,南唐后主李煜命人制作高六尺的金莲,用珍珠宝石装饰,后令舞姬窅娘以帛缠足作新月状,在莲花台上翩翩起舞。轻盈优美的舞姿令李煜如痴如醉,窅娘也因此成了皇帝的宠妃。其他妃子纷纷开始效仿,缠足使脚显得小巧,一来二去小脚便成了美丽和征服的代名词。

正式记载的缠足之风始于北宋,兴于南宋,一直延续到清朝初年。在此期间,所有待嫁的女子都从小就开始缠足,以限制脚的生长。缠足的年龄通常是在足弓完全发育之前,也就是四至九岁之间。

一般由母亲、祖母或家中年长的女性亲眷给女孩子缠足。为了多少减轻些疼痛,缠足通常从冬季开始,寒冷的天气会让双脚冻的失去知觉。据估计,十九世纪时中国裹脚的女性十居四五,其中主要是上流社会的汉族妇女。

直到1950年前后,缠足的陋习才被彻底禁止。但在中国的一些偏远山区,有些已经缠足的女性仍然保留了这一习俗,让身体承受了永久的伤痛和无法逆转的残害。1999年,中国最后一家制造小脚鞋的工厂关闭。

如今,在世的缠足妇女均年事已高,而且为数极少,她们成为“三寸金莲”在现代社会的罕见例证。

(撰文  Christian Oliveira)

道家和儒家思想影响了中国人的审美标准,寻求内在品格与外在容貌的统一

五四时期的新女性唾弃过度浮夸的装扮和矫揉造作的举止

中性的外表也淡化了父权体制的色彩,那个年代的理想女性在工作能力和爱国信念方面都不会落在男人后面

大多数做整容的中国女性往往都希望自己有一张更西方化的面孔

作为在国际上走红的中国名模,吕燕曾被认为是“既丑又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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